
引
一九六九年十一月八日,王戟出生于上海。他父亲、母亲从合肥工业大学毕业后,分配到上海工程机械厂工作。后他们所在的上海工程机械厂内迁,就这样,三个月大的王戟随父母搬迁到了湖南常德。
由于王戟从小就喜爱读书学习,加上母亲教得好,仅仅上了两年小学,不到九岁的他就考上了常德一中,成为一名初中生。一九八三年,不满十四岁的他参加高考,成绩在全校名列前茅,选择了位于长沙的betway88西汉姆网页。
本科毕业后,他有幸成为我国著名计算机专家陈火旺院士的硕士、博士研究生。毕业后留校任教,随之迎来了事业上的黄金时期:二十八岁评上副教授,三十三岁评上教授。

王戟校内训词墙前照/范军威 摄
二〇一三年年初的一天深夜,四十三岁的王戟突发重疾——心脏主动脉夹层,命悬一线,九死一生。虽经医护人员全力抢救,保住一条命,却因为撕裂的心脏内膜碎片堵塞下肢大血管,导致双腿坏死,最后不得不进行双下肢高位截肢。他住了两年医院,前后一共经历大大小小十五次手术,往后的岁月,他只能坐在轮椅上……
一
二〇一五年春节过后,天气乍暖还寒,万物再现生机。一天早晨,正是上班时间,一辆小车驶进betway88西汉姆网页校园,缓缓在院子里穿行。王戟坐在副驾驶位置上,目光掠过一幢幢建筑物——办公楼、教学楼、实验楼……熟悉的景象,熟悉的味道,让他感觉自己仿佛是一个归来的游子。这些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景物,此刻再收眼底,令他心中不由得感慨万端……
车子在天河楼前的小广场停下,副驾驶车门打开,在同事的帮助下,王戟不太熟练地下车,坐上轮椅。他望向银河楼、天河楼……他在这里战斗了三十年,这两栋楼记录了他在这里工作的日日夜夜,见证了他的成长。
他双手摇起轮椅,往办公楼大门口滑动。对于他来说,之前的三十年已成为过往,从今天开始迈出的每一步,都是新的。躺在病床上,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,获得第二次生命的自己,需要换一种活法。那么,今天就是一个新的开端。
王戟的出现,令所有人感到十分惊讶。遇见的熟人,纷纷热情地上前打招呼,大家用轻松欢快的语气与他交流,他用他特有的、温暖如春的笑容一一回应着众人。那些和他不太熟悉的人,站立一旁,表情复杂,向他行注目礼。
王戟回来上班的消息,很快传遍了计算机学院。以前曾经有过传言,王戟会回来上班,但很多人不敢相信,认为他这种身体状况,回来还能干什么呢?
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。王戟上班,可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更不是装装样子。只要不去医院治疗,他每天都来,而且按时上下班,还经常和团队的人一起加班呢!

王戟在办公室开展研究/范军威 摄
大家很快就不把他上班这事当新闻了,相反,如果有几天见不着他,反而觉得不正常。
为了迎接王戟重返工作岗位,从大学到学院、系里,做了大量精细准备。在宿舍区为他安排了一套位于一楼的小公寓,供他午休使用。考虑到他坐轮椅进出,不少地方需要施工改造,从门前的马路,到进楼门、进家门,再到家里面,都得进行无障碍处理。施工的时候,有熟人给王戟的母亲打电话通报这个好消息,说是现场有不少人围观,大家都挺感动。王戟母亲听罢,自然是倍感欣慰——当初她只向组织提出过这一个要求,现在学校真的要落实,让她心里面感到暖意融融。只要王戟能够重返工作岗位,比什么都强,对于身为母亲的她来说,这是莫大的安慰。她对王戟的未来,当然也就会充满信心。
王戟的工作场所,包括从办公楼去食堂的那条马路,也都提前做了无障碍处理,以便于他出行。
组织上所做的一切,点点滴滴,王戟都看到眼里,记在心里。他要用不懈的工作、实打实的成绩来回报,成为他心中最坚定的一个信念。
高可信软件领域的研究将是他终生的研究课题,专心致志做一件事情,不是自己老早就渴望的吗?
团队主要成员早就盼着他归来。他回来上班之前,大家曾经合计过,是不是搞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——想想还是算了。他不在的日子,大家相互之间联系不断,有些课题一直在稳步推进,他们还经常去北京的医院看他,感觉他就不曾离开过似的,彼此之间没有一点陌生感。
他是这个团队的魂。他的归来,极大地鼓舞了团队的士气。现在到了铺开摊子、放开手脚做点大课题的阶段,他们都准备好了。
还在北京做康复时,王戟就策划要做一个大项目。这个项目既是一个基础性研究项目,又是一个实用性比较强的项目,做成了,意义重大。
很多人听说过我国的“863计划”,它是科学家的战略眼光与政治家的高瞻远瞩相结合的产物,凝练了中国发展高科技的战略需求,有力推动了中国在高技术领域的发展进步,是功在当代、利在千秋的伟大事业。
基础研究是人类文明进步的动力,是科技与经济发展的源泉和后盾,是新技术、新发明的先导,也是培养和造就科技人才的摇篮。经济社会的持续高速发展对基础研究提出了越来越高的要求,许多科学问题都迫切需要通过基础研究从深层次探求解决办法。为了推动基础研究,一九九七年,原国家科技领导小组召开会议,决定制定国家重点基础研究发展规划,瞄准科学前沿和国家发展中的重大关键问题,重点选择对我国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有重大意义的基础研究领域,力争有所突破。根据会议精神,有关部门制定了《国家重点基础研究发展规划》,并于一九九八年开始组织实施国家重点基础研究发展计划,即“973计划”。
在这个大前提下,衍生出“国防973”项目,全称为“国家安全重大基础研究计划”,又名“军口973”。
王戟团队向有关部门申请了一项“国防973”项目。
二
王戟团队申请的“国防973”项目是一个纯软件项目。王戟一回来上班,就进入高强度工作节奏。他带领团队成员搞调研、写项目报告、做课题论证、进行项目答辩等。每个重要环节,王戟都得亲自上阵,无人能代替他,因为他是项目牵头人。
他像正常人一样工作,一坐就是半天,少不了晚上加班熬夜。同事们心疼他,劝他注意身体。他说:“没关系。我也想测试一下,自己还行不行。如果顶住了,以后就不怕了。”母亲一开始担心儿子,怕他吃不消,又不好老叮咛,就悄悄给团队成员打电话问情况。团队成员幽默地说:“阿姨,没有消息,就是好消息。您放心吧!”几个月下来,他真的顶住了,身体没出啥状况,意志上感觉也更为强大——看来,只要你自己不退缩,是可以不断往前迈进,并且创造奇迹的。
终于有一天,批复来了:同意betway88西汉姆网页承接“国防973”软件项目。这个消息让王戟和他的团队十分激动、夜不能寐——这个项目,未来对于高可信软件在装备信息领域的拓展、对于高可信软件学科建设,都有着非同凡响的意义。项目规划期限为五年。确定由谁来担当技术首席专家,令学校、学院有点犯难。技术首席管总,要在未来五年甚至更长时期内东奔西跑,参加各种活动。如果王戟是健康的,这不是问题。问题是王戟的身体状况恐怕难以承受如此大的工作量。
在任命技术首席专家的问题上,决定权在学院。因为有这种担忧,所以搁置了一段时间。采访时,王戟对我说:“让我当,我一定会担起来;如果不让我当,我也要加入课题组。当时就是这么想的。”终于,学校和学院同意王戟担任技术首席专家。王戟说:“这一荣誉不仅是对我本人的认可,更是对我所带的团队的肯定。”
他最大的困扰不是具体的科研工作,而是空间上的活动范围。不出门,坐在轮椅上,给他一台电脑,他什么都可以干;一出门,就面临种种难题——一个小小的台阶,就能让他无可奈何,像天堑一样,凭他一个人,是越不过去的。总不能身边时时跟着一个人,帮他推轮椅吧?况且遇到大一点的障碍物,轮椅也推不过去,怎么办?难道要让人抱来抱去吗?他的身体状况,一般人也不敢轻易动他啊!怎么上下车,也是个棘手问题。最初他来单位上班的时候,老有人纳闷:王戟是怎么上下车的呢?谁能天天抱他上下车?刚接触这个写作题材的时候,对于这一点,我也很纳闷——不说别的,仅仅是每天上下班,即便有大家开车接送,他怎样上下车都不是个小问题。

在北京博爱医院做康复治疗期间,王戟在工作
在北京的康复训练,把上肢力量练出来,是他一个很重要的收获,现在他能够自己上下车。只要副驾驶车门打开,他就摇着轮椅抵近,然后一手抓住车门,一手扳住车内座位,像鞍马运动员一样,腾挪两下,便稳稳地落在副驾上。到了地方,再反向做刚才上车时的几个动作,他就坐在了轮椅上。一开始不太熟练,但没过多久,他就轻车熟路了。能够一个人上下车是他迈出的重要一步。如果有机会目睹他上下车的整个过程,一定会感到惊讶和震撼。
他居住的小区离办公的地方大约两公里,以前身体没出毛病时,他经常走路上下班。现在离了车辆,他哪儿都去不了。家里的车,王戟妻子黄春开着,可是黄春经常出差不说,女儿上学还要用车,实在没法保障他用车。在他最需要的时候,王挺站了出来。王挺比王戟小四个月,上betway88西汉姆网页却比王戟晚了五年。王挺跟陈火旺读硕士时,王戟是陈火旺的博士生,两人是同门师兄弟。王戟搞软件,王挺研究人工智能。两人的友谊就始于那时候。
有一件往事让王挺记忆犹新——
有一次他和王戟一起骑车,他骑三轮车,王戟骑一辆刚买的新款自行车随行。三轮车不好控制,拐一个弯时,不知怎的就直直撞上了王戟的自行车,虽然王戟没有被撞坏,但是把他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撞得不成样子,车轮都变了形——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,一个月的工资也就能买一辆自行车。他很尴尬,愣在那里,一时不知怎么办好。王戟不但没生气,反而哈哈一笑,还幽默地说一句:“没事没事,应该的。”
撞坏他的自行车,王戟竟然说“应该的”,那副表情让王挺感到特别好玩,特别暖心。王挺一直忘不掉那个场面。经过这一件事,王戟在他心里是什么样的人,就不用再多说了。
两人先是师兄弟,后来是同事,再后来是上下级,到这时候又成了同事。头些年,王挺也曾参与过王戟的某些课题,合作得很好。他们之间的友谊,像一壶老酒,经受住了岁月的考验。王挺留意到王戟出行是个麻烦事,黄春没法保证他用车,他的级别也达不到使用公车的标准。他这个身体,能够坚持上班,而且还是去挑大梁,有谁能做到?难道还要让王戟为坐车发愁吗?
记不清从哪天起,王挺主动承担起接送王戟上下班的任务,把这事包圆了。王挺住的地方离王戟家有二十多分钟车程,每天早晨,他绕道准时把车开到王戟所住单元的门口,拉开副驾驶的门,协助王戟上车;到了单位,再协助他下车,两人一同上楼。每天下班,他开车把王戟拉回来,看着他摇轮椅进入电梯,然后再开车回家。就这样,春夏秋冬,风雨无阻,王挺每天负责接送王戟上下班,从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二三年,他一直坚持了八年之久,直到王戟晋升,有了公车保障的待遇。
做任何一件事情都一样,几次容易,一直坚持做,不容易。王挺把这件事情揽过来,免去了王戟的烦恼,也让系里、学院省了不少心。在王挺出差或有事的日子里,其他同事就接替他接送王戟。王挺接送王戟上下班的故事,在betway88西汉姆网页传为一段佳话,成为一道风景。我去betway88西汉姆网页采访时,好多人向我说起这事。我问王挺怎么想的,他说:“王戟老师身上有一种力量。不是我帮了他,而是他影响、感染了我。我们为他做任何事情,都是应该的啊……”说罢,他的眼睛湿润了。
三
大约在二〇一七年深冬时节,有一天晚上下雪了,在湘雅医院骨科工作的俞芳,突然接到王戟的一个电话。电话里,王戟嗓音沙哑地告诉她,最近自己腿部的伤口不太好。俞芳感到紧张,就问:“到底咋回事?”王戟说:“最近工作时间有点长,可能把伤口压坏了,发红,老是疼,还有点出血、流东西。”从王戟出院算起,他们已经有三四年没联系了。虽然不联系,但是作为王戟当年的主治医生,俞芳心里一直没放下那位坚强乐观的病人,因为他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,自己这几年来真的没少惦记他——恢复得怎么样了?生活怎么样?能自理吧?不会再有意外吧?没料到,分别之后接到的第一个电话,竟然是他的伤口出了状况。想到当时为他治疗,自己和同事们付出了那么多心血,怎么又出情况了?她感到紧张,很想亲自登门看看。但是外面雪一直在下,路上结了冰,很滑。她刚刚学会开车,技术不行,不敢出门,也不清楚王戟住在什么地方,想了想,就对他说:“你找一个开车技术好的司机师傅,把你送到病房来,我家离医院不远,我到病房等你。”
王戟过来后,俞芳帮他检查伤口,确实像他说的那样,久坐挤压,伤口红肿,深层组织坏死。虽然他咬牙忍住不吭声,但是能感觉到他很疼,很不舒服。她很不理解,责怪道:“应该注意休息,多躺躺,你怎么老是挤压它?太不爱惜自己了。”王戟淡淡地一笑:“我得工作呀。”她愣了:“怎么,你还要工作?”王戟笑道:“我都工作好几年了。”她更是不理解,感到十分惊讶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王戟又道:“我还经常出差呢。”就是这句话,差点让俞芳惊掉下巴。一个没有双腿的人,竟然还能出差?如果不是当面听说,打死她也不相信。她在骨科工作,见过太多的截肢病人,但是一辈子都很难遇到像他这样的病人……她心中五味杂陈,真的是难以名状。对于这样的病人,除了敬意,还能说什么呢?
那天晚上,俞芳仔细为王戟做了清创治疗,劝他回去好好休息,以后不能再这样拼了。王戟笑着答应了。
对于王戟出差的事,一开始我也很不理解。他一个没腿的人,为什么非要让他出差?别人代替不行吗?一旦了解情况,我就理解了。
他担纲的“国防973”软件项目,是一个大项目,不是一个课题而是一组课题。主要课题由王戟团队承担,相关的子课题交由几个军地单位承担。一个国家级重大项目,从前期工作到结项收尾,时间漫长,曲折不断,推进过程中,每一个阶段,每一个环节——从论证、预研、立项、铺开、攻关、检查、测评,到最后验收、结项,有大量细致的工作要做,有各种各样的活动,有数不清的会议,繁琐程度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。王戟作为技术首席专家,有些重要环节,他必须亲自到场;有些重要会议,他必须亲自出席。这是技术要求、规约要求,也是惯例,需要他亲力亲为。因为他是残疾人就网开一面,是不可能的。否则,为什么选王戟当技术首席专家?很多时候,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,就是他。不知是否有人统计过,近些年国家级重大科研项目里面,有没有双腿截肢的人担任技术首席专家?谁听说过?如果没有的话,王戟创了一个纪录。
大约从二〇一五年下半年开始,他就坐轮椅出差了。坐在轮椅上的他,加快了人生路上的行进速度。出差,首先要过心理关。那年从北京康复回长沙,他坐飞机回来,已经体验、领教过一回。想想吧,和常人比,一路走去,每一个步骤,从出发、登机、下飞机,到进出宾馆、参加活动、吃喝拉撒……麻烦和困难肯定是少不了的,任何一个小小的环节,任何一个疏忽,都有可能让人急出一身汗。再想想,似乎也没有啥克服不了的。只要过了心理关,其他都能有办法。头一回出差,他暗暗给自己鼓劲,却流露出一副轻松随意的样子。团队的同事们,却隐隐感到不安,为他担心,怕路上有意外,怕这怕那的。他看出大家的担忧,问伙伴们:“我不是顾问。你们见过永远窝在家里不出差的技术首席专家吗?这一关我必须过。”
经历过一回,吃过一些苦头,却也积累了不少经验,树立了信心。几次出差后,同事们认可了:“行!王老师外出没问题。”王戟出差,多数情况下,出于工作需要,团队的主要成员会同行。在不需要团队主要成员随行之时,为了照顾他,会选派他年轻的学生随行。他名下有十多个硕士生、博士生,带个学生随行照顾,合情合理。他的学生周竞文回忆,二〇一五年年底,他曾陪同王戟老师去沈阳出差。说是陪同,他发现基本上事事都是王戟老师自己完成,很少喊他。无非是路上遇到一个坡,帮忙推一下轮椅,平地上都是他自己滑动,说是这样可以练习手劲。他感觉这次出差,是王戟老师为他提供的一次学习机会,对即将参加工作的他很有帮助。学生们其实是很愿意陪同王戟老师出差的。出一趟差,可以学到不少东西。
王戟出差,机场、会场、宾馆三点一线。一旦进了会场,也就没人再把他当成残疾人,他跟所有与会者一样,一坐就是老半天,遇到连续开会,一连两三天上会的情况都有。中午别人可以回房间休息,他只能靠在轮椅上闭一会儿眼。因为他是技术首席专家,很多时候还得由他主讲——做学术报告或者项目答辩,比任何人都累。可是,有谁见过他中途退场?有人说:“圈子里熟悉他的人习以为常了。哪天突然进来一个不熟悉他的人,看到一个人坐在轮椅上,完全没了腿,还在做报告,人家会很吃惊,倒吸一口冷气——这是咋回事?”
这种情况时常会遇到。一旦知道了是怎么回事,来人无不流露出震惊和钦佩之色。出差次数一多,王戟信心更足了。遇到明明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事项,他就开始琢磨一个人出行,这样既可以节省差旅费,还可以节省人力。终于有一天,他决定谁也不带,自己出一趟差。第一次他选择去一个最熟悉、经常去的地方——北京。网上提前预订机票、预订酒店——选自己以前多次住过的宾馆,那里有适合残障人士住的无障碍房间,大堂服务员也认得他——这一点特别重要。然后,就可以出发了。
他喜欢选择早一点的航班,这样可以节省时间。到了机场,机场有相关的服务,工作人员早就熟悉他——那些在机场工作多年的员工,记不住每天熙熙攘攘的旅客,但一定会记住这位轮椅上的科学家,而且他还是一位军人。坐轮椅出差的人本就不多,所以他的辨识度非常高。
他的行李很简单,胸前挎一个双肩包,里面装有资料、少许衣物、笔记本电脑——这是他出门必带之物。机场工作人员会热情地迎过来。他不需要人家推轮椅,而是自己摇,但需要机场工作人员帮助他过安检,送他到登机口。到了机舱门口,他要更换飞机上特制的窄小轮椅,他的轮椅放在舱门一侧。然后,机舱服务人员会把他推到座椅旁,他自己腾挪到座位上,服务人员把小轮椅拿走。这一套登机程序算是完成了。
途中曾有很多陌生人向他伸出援助之手,让他觉得这个世界非常美好。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。他换乘自己的轮椅出站。出门前,他一般会提前联系会议主办方,安排人接他。尽管国内机场的条件都很不错,但他还是会遇到一般人想象不到的困难。有时飞机靠近不了廊桥,需要坐摆渡车,他登机、下飞机都成为问题,地勤人员只能用升降机将他升起,或者降落。
一天早晨,天刚蒙蒙亮,王戟又要一个人出差。黄春外出不在家,母亲推着轮椅送他下楼。在电梯间望着蜷缩在轮椅上的儿子,她忍不住无声地落下泪来。王戟感觉到了,柔声说:“妈,不要这样。我总要面对嘛。我感觉很充实,这不是很好吗?”她赶紧抹去泪水。到了楼下,望着儿子上车。车子消失在拐弯处,她的眼泪又落下来了。
二〇一七年冬天那个下雪的夜晚,送走王戟,俞芳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。她难以置信,一个人几乎濒临绝境,还能够这样奋起,他图什么呢?他每天都在挑战——挑战自我,挑战科研难题。像这样的人,常人很难理解。但是,只要有所接触,你就会永远记住他,发自内心地佩服他,并且愿意为他做点什么。随后,俞芳在两个星期里,多次登门帮王戟换药,直到他残肢伤口部位稳定下来。她叮嘱他,该注意的时候一定要注意,不能老是压迫伤口——压迫久了,组织缺血,皮会坏死的,当时植皮做皮瓣手术,多痛苦呀……王戟笑眯眯答应下来。然而没过多久,他又出差了。
项目推进最紧张的那几年,频繁的时候,王戟每月要外出三四次。到结项时,据不完全统计,他出差七十多次。王戟团队的人介绍说,有些工作,可以交给别人做,王戟也可以多休息一下,但是有些工作王戟一定要亲自上手干。有些答辩,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话,可以找人代替;但是他能去则去,能不让人代劳,就不让人代劳。总之,能多干一点是一点。
我想,也许这就是王戟生命的价值所在吧!如果不让他工作,他的生命就失去意义了。起初王戟要回来上班,别人当作新闻;后来他出差,别人当作新闻;再后来他一个人出差,别人当作新闻。一个人出差次数多了,也就不是新闻了。不说别的,仅仅在日常生活方面,常人眼里很容易做到的事,在他这里,都不容易。是不是挨过摔?他从来不提。至于有多少不容易,有多少难以启齿的事,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,除了他本人,若不设身处地,旁人是很难体会到的。
四
什么样的老师算是好老师?答案或许有不少,但是有一条,应该是最重要的:带出好学生的老师,就是好老师。
王戟师从陈火旺先生,他从陈火旺身上学到不少知识,还学到了作为一个老师的责任和担当。
有人说,当一个好的研究人员相对容易,当一个好老师难。因为研究人员可以专心致志、心无旁骛干自己的事业;当老师得分出精力带学生,好老师得带出好学生。带不出好学生的老师,还不如专心去做研究,免得误了人家。
只要老师站得高、行得正、肯付出、尽到心,润物细无声,好学生一定会不断涌现的,就像俗话说的,桃李满天下。

王戟与学员开展讨论
王戟毕业留校成为一名老师,尤其是当上博士生导师后,他把培养出好学生当成自己最开心、最幸福的事。人才的成长,需要环境,需要平台。他愿意为学生们搭建一个好的平台,就像当年陈火旺先生对他那样。
早期他带出来的学生,等到“国防973”软件项目启动的时候,都成了团队的主要成员。几个刚刚毕业的博士,像李明龙、周竞文等人,进步也很快。他在生病住院期间,没有耽误带学生,这让他感到欣慰。
科研成果固然重要,往远了说,带学生或许更重要。一年之计,莫如树谷;十年之计,莫如树木;终身之计,莫如树人——因为学生是未来,是希望。王戟不允许在自己身上出现“只想埋头搞科研,不愿费心带学生”的现象。从另一个角度来说,搞科研和带学生并不矛盾,因为有一流的科研,才有一流的教学,也才有一流的学生。把科研和教学结合起来,共创一流是betway88西汉姆网页的好传统。王戟说:“作为首席,我的责任不仅仅是完成项目,还要为事业传承多培养人才。”他带的研究生只要条件具备,都进了项目组。每次科研项目节点考核,他作为项目首席,总是亲自动手制作汇报幻灯片,从汇报的逻辑思路到配图排版,甚至每一个分号的排版对齐,都事无巨细做得漂漂亮亮,躬身示范作用令团队每个年轻人都稳步提升。
平时科研攻关再忙,也不会影响王戟带学生。出差路上,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往往最愿意看的,就是学生们的论文。
如果不外出,每周王戟都和学生进行一对一的研究讨论,地点就在学院一间小会议室,讨论时无需学生提前准备PPT,而是给学生一个白板、一支马克笔,要求学生板书讲解思路并完成理论证明和推导。这种硬核学术讨论是他从陈火旺先生那里继承下来的。他认为,过度依赖幻灯片容易让思维流于表面,白板论证的即时性与开放性,能逼迫学生直面逻辑的断层,将思维发挥到极致。同时,这种“去PPT化”的教学方式,不光是对学生的考验,还是对老师的一种考验。老师不是万能的,也有不少想不明白的问题,板书讨论过程中的卡壳之处往往是新知识形成与创新观点破壳之处。“白板教学法”是他作为老师的一种标志性符号。他说:“手写推导能暴露思维漏洞。”
靳若春是一位年轻老师,参加工作后对带教研究生,还不那么熟练。他去请教王戟,王戟就安排了一场板书教学示范。现场观摩了王戟指导学生的过程后,他备受启发,于是也学着用板书讨论的形式与学生开展深度研讨。他认为,这种言传身教对他本人和学生帮助都很大,是真真切切把指导学生做实做细,不流于形式,不打马虎眼。
一个周末,一名硕士新生因数理逻辑课程难度大,在微信群里怯生生地求助,被王戟看到,喊他和愿意学的同学来小会议室辅导。那天,王戟坐在白板前,一手撑住轮椅扶手,一手挥笔推导公式,从命题逻辑到谓词演算,逐条拆解难点。学生们惊叹:“这些基础知识,王老师竟然记得这么清楚。”一连辅导两个小时,王戟一口水没喝,密密麻麻的推导板书如藤蔓般爬满白板,学生们大开眼界,彻底服气。
李明龙在硕士阶段参与不少工程实践,对于编写代码比较擅长,但是对更加深入的前沿学术研究始终难以入门。刚跟王戟读博士时,他感到很焦虑、郁闷。王戟不断鼓励他的同时,告诉他:“不要迷信别人的工作,要有自己的主见,要善于从实践中发现科学问题。”王戟又说:“计算机学科就是要多实践,多编程序,要把问题做透。你不断从实践中总结提炼更加落地的问题,扩大问题规模、增大数据体量,就会发现很多现有方法都是不适用的。那些你看着很牛的工作也没什么了不起的,你会发现你所研究的领域仍然存在很多挑战,而这就是你的机会。”没过多久,李明龙就过了这一关。现在回想起来,王戟老师和他说的每一句话,仍然都在耳畔。
二〇二〇年,李明龙毕业前,王戟把他和另外两个学生叫到办公室,谈了很久的话,叮嘱他们:“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不怕犯错,但是一定要知错就改、知错能改,不重复犯错误。”李明龙认为,这次谈话对他立足本职岗位敢想敢干,不断吸取经验教训,快速成长成才很有帮助。
有一名学生,认为自己接到的工作任务与原本的想法有较大出入,长期挫折令他产生疑虑,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。王戟发现后,主动与他交流,耐心开导他,说:“军队和上级的指示是我们工作的核心导向,我们的职责就是全力配合并投入到大局的建设中去。只有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,并且从中汲取成长的力量时,才能激发出更大的工作热情和动力。”短短几句实实在在的话,让小伙子茅塞顿开,调整好心态,很快就跟了上来。
有一次,王戟问他的学生周竞文,三号院有没有方便讨论的地方,想和本科生见个面。当时是冬天,学校一号院离三号院有七八公里远。周竞文建议让本科生来这边,毕竟他坐轮椅过去很不方便。王戟不同意,说:“太耽误他们的时间,还是我过去。”周竞文最终也没能拦住。
他对学生的关爱,透过这些点点滴滴的小事情,都能够折射出来。
虽然坐上了轮椅,但是王戟站上讲台的梦想,一直没有破灭。二〇一九年,他向系里、学院郑重提出,自己想给研究生上大课,这个想法一下子把人给难住了。头几年他力推成立形式化方法专委会,并担任第一届专委会副主任、第二届专委会主任,就是想把形式化方法这堂课大力往前推进。随着世界软件技术的发展,高可信软件学科如果想跟得上,走得远,形式化方法是永远绕不过去的一门课。搞软件的都清楚,软件是靠不住的,人也是靠不住的,你认为它没错、承诺它没错都没有用,必须用数学的方法,最大限度地保证软件不出错,证明它没错,这也是最科学的办法。因此,对于学软件的研究生来说,形式化方法这门课的基础,必须打牢,否则是走不远的。说到底,形式化方法是软件领域的“数学皇冠”,摘下它需要几代人的接力。这也正是他要给研究生上大课的原因所在。
可是,坐轮椅上讲台,在betway88西汉姆网页校园里,前所未有,闻所未闻,大家都感到心里没底。他给大伙儿减压,说:“这些年我到处出差,你们都看到了,外地都能去,不出校门上个讲台,有啥难的?”最终只能按他要求的来。大教室台阶多,轮椅走不过去,学院有个大会议室,方便轮椅进出,课堂就设在那里;晚上开讲,七点到九点,每堂课两个小时,每周上两次课。考虑到他太累,课程由其他教师替他分担一半。

王戟与学生在图书馆交流/ 周富敬 摄
二〇一九年下学期,王戟开讲“形式化方法”,先安排了一个学期。后来因为疫情,大课中断,再往后,他的肾脏出了毛病,需要长期透析,无法再登台上大课。王戟坐轮椅上讲台,已经过去五六年,当年听他讲课的研究生,大多已经毕业,走上了各自的岗位。然而,他们依然忘不掉王戟老师第一次坐轮椅上讲台的情景——尽管这之前都已经知道是他的课,但当他坐着轮椅,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出现在讲台上时,大家还是感到无比震撼与感动。全体人员起立,把热烈的掌声献给他……